大木桥

来源:威尼斯登录网站平台发布时间:2015-03-09 07:03:02访问量:0

  我是住在东南水乡的子民,自打学会走路就常有渡河过桥的机会。耳濡目染也连带结识了不少江东的名桥。以体态身段的窈窕论当数苏州的宝带桥为第一,以因缘附会的艳遇论当数杭州西湖的断桥故事多,至于体量大名气大的南京长江大桥,因为要去江北的新校区上课,几乎每个星期我都要从桥上往返经过几次,见惯不惊,居然对它伟岸的身姿有些熟视无睹。尽管见过、走过诸多名桥,但在众桥中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却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木桥,我称之为“大木桥”,所谓大是相对乡间的丈尺小桥而言的。结识这座桥的由头说来话长,与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一场运动有些关系。在运动中依据“我们也有两只手,不在城里吃闲饭”的高论,我随同家人从城里去农村想寻找不闲的饭吃。这一位移说来是一种贬谪,如同由乔木迁至幽谷,确实给本来就不太好过的日子平添了一些不便。但这一左迁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,能见到大桥就是好处之一。  

  我迁居的新家园在苏北水乡的一个小镇上,位于河湖交汇之地。这座木桥就架在河上,连接小镇与邻近的一个村子(生产大队)。迁居甫定,父亲在镇上的公社医院行医,我在公社中学上学,惭愧仍然在吃闲饭。吃闲饭的结果是我放学后有闲时间在镇上转悠,转悠的结果是发现当地有两处“名胜”:一处是烈士陵园,另一处就是这座大木桥。白天登桥宜于了望,站在桥中间,先向北远眺。远方是一望无际的射阳湖,星星点点是渔帆,丛丛簇簇的是芦荡。远眺之后还可弛之以遐想,想象望不见的远处玉楼中住着什么人。遐想完继之再转身到桥的另一侧向南近观,俯视河中匆匆行驶而过的小火轮,想到自己就是坐这样的火轮飘来这里,不免有些伤感。再俯视还可看到在河边挥棒捣衣、提篮淘米的徐娘。这时心绪就会顿时从天上退回人间,想到该回去吃饭了。夜晚把桥当名胜看仅限于夏天,大木桥是村民晚上纳凉的福地。桥上风大,蚊子在人身上歇不住脚,乘凉人既感到风凉又无蚊虫叮咬之忧,在桥上放张床或躺椅歇息,何乐而不为?桥上纳凉的另一优势是那里人气旺,或依性别,或按人缘自由组合,家长里短,海阔天空,交流信息,抒发积愫,这样自发的纳凉晚会总要持续到夜深。  

  这是座老桥,早在抗日战争时就有了。听老辈人说,抗战时有一小队鬼子兵驻扎在镇上。有一次不知为什么原因,几个日本兵强迫当地庵里的尼姑脱了衣服在桥上爬行示众。当地老人每次说起这件丑行总是愤愤然难忘旧恨。有关大木桥的另一件旧事发生在小镇刚解放时,有一队大船被军队征用,从湖里要经过桥下驶到海里去,船上的桅杆太高过不去。为了避免拆桥过船,当地人日夜赶工在附近挖了一条引河,让船队绕行保住了桥。但是这座桥到底是太老了,终于有一天一艘船撞到桥墩,木桥倒塌了。船上有人受伤,好在木桥养人、护人,伤者伤势不重。恰巧那天是我父亲在医院值班,他给伤员贴了几块膏药,嘱咐他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。如果倒塌的不是木桥而是粗笨的水泥桥,后果就不堪设想了。  

  我在离开小镇多年以后有一次借母校(中学)校庆的机会重回故地,大木桥是见不到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水泥桥。我走在僵硬的水泥桥上,脚下没了木桥跃跃跳动的弹力,耳中不闻木桥吱呀作响的声音,摸着桥栏,也没有木头湿润的感觉。面对见得到的水泥桥,心里却在怀念见不到的大木桥,此情此景,让我忽然记起南朝桓大司马(桓温)说过的一句话:“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 

返回原图
/